Pan.

镜花水月

大家好我是dj佩奇,这是我的弟弟mc乔治。

【有点黑的手是我的】

脱单啦,和喜欢了四年的她!

“其实我懦弱的要死,成千上万次的恐惧,落泪,退缩,推辞,挣扎,试图放弃。内心悲伤软弱,但总有什么力量推动着我,我直到现在还在坚持,是因为怕辜负你的希望。
从前的我从不抬头,直到今日,你叫了我,我才看见天上有云。
暑假快开始了,你会来看我吗。”


摄影:dobbyfox
文案:我



还有三天回国啦,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天气,很美诶。

说说近况

一大堆作业,不想写,跑来随便写写中文,结束就去写作业。

之前说了会继续写东西,结果还是飞快的逃了,对不起。

春田的春天终于来了,开了花,粉的白的。之前最低的温度到了0华氏度左右。曾经下了很大的雪,曾经结了很厚的冰。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挑点自己念叨。

寒假的时候去了坎昆,风吹着窗帘响着,叮叮当当的敲砖头,跟童年时候似的。

春假的时候去了一趟西雅图。很好的城市,很好的天气,很多很多的花。看到了大海。看到了雪山,捡到了石头。

这几天,大概是半个月以前,我开始特别的倒霉。说是倒霉,其实是力不从心。从钥匙到银行卡,从作业到现金。统统丢了个遍。每天会有五六个小时没有记忆,开车的时候走神,看不到红灯看不到人。大声的唱着歌闯过红灯,被警察追。

坎昆时在夜店晕倒一次,三周前在做黄焖鸡的时候晕倒一次,昨天包饺子时候差点又一次。“I’m fine justforget the medicine”变成即使失去意识也挂在嘴上的话,生怕被送到医院去花几千刀。

做了很多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煎炒烹炸。换了一个刘先生炒面时候会用的塑料油瓶,向平底锅里面挤的时候会很开心,唱歌,唱喜欢的人的歌。朋友叫我炒面大王张女士。

包了两次饺子,做了黄焖鸡,做了照烧鸡饭,做了吉野家的牛肉饭,打了火锅,吃了鸡翅,吃了一大堆巧克力,喝了三千瓶diet coke。

买了新的电脑,以前的东西全没了。不装任何软件,只有一个steam。现在打中文只用自带打字法。

重新戴上了佛珠。摘掉了琥珀项链。

买了一件鲜红的衬衫。凑一凑有30件了。

换回了夏时令。

开始努力学日语,想要在暑假时考n4试试。

5月回家。8月1号回来燃烧生命做别人喜欢的事情。1号回来以后想继续学吉他。有个盼头至少要努力了现在。

买了他们的唱片,放在车子里面听。听到他们的声音会很开心。

最近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是完全没有心的,不会安慰别人也不会担心别人,不会体谅别人也不会害怕失去,孤孤单单的还有人喜欢,真好啊。但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换了一个华丽丽的钥匙链,金色的小柱。换了的当天钥匙就消失不见了。

睡觉之前会脑子里会有很多莫名的段子。全部忍着睡意记下来了,放在最后,如果喜欢可以拿走用,不用告诉我。

屋子很乱,不想整理,累。

我现在正穿着黑色带着碎花的衣服,在小小的桌子前面,啃bunny巧克力。

喜欢上什么真的好快乐啊。


4月17号,做早餐时候又冒了一身虚汗,把煎了一半的鸡蛋和锅摔了,坐在地上10分钟,没晕,是进步。

 

1. 不管那人再没用,平时再废物,做这事的时候都会勇猛起来,像头回光返照的狮子,拼命的把他的脏水呲到那雪白光滑的身体里面去。

2.摄影师英和胖胖米
为了让英出好看的自己努力减肥

3.不高兴了不敢抱怨,不舒服了害怕求救。
写的好的人不写了,画的好的人不画了,舞蹈家自断双腿,歌唱家刺穿声带。

4.我再见到他的那一次,阿膏笑着直朝我跑过来,但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她,所以伸出手拒绝了她的拥抱。

5.浸血的檀木手串

6.收集游戏,调整主人公的姿势来获得不同梦境

7.叮当作响的敲砖声
闲聊

熟悉味道的屋子
洗洗涮涮的女人
带着花香的暖风吹过,在沙发上做奤爱
墙上刻着“you.me and the deep blue sea”
白色的破旧洋房,窗外种着大棵的紫花藤


8.沙滩的速跑足球手和一生见一次的旅客
他们都说日本的女孩像瓷娃娃一样精致,你从哪里来。


9.长手长脚的玩偶



【米英】出走

#没有打tag,因为比起来是同人我倒觉得是个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普通的故事……请大家普通的看就好。

#果然讲故事的话用这两个人最好了。

 

&

小阿尔弗已经等不及了。

这并不像是在晚饭上桌之前就想要把餐后布丁吞进肚子的那种迫不及待,而是一种带着喜悦的焦虑,更趋近于期末考试拿了年级第一想要展示给妈妈看的那一种。满满的期待和快乐让他心里发痒,闭着眼睛小腿忍不住的乱蹬。

“阿尔?你睡了吗?”

女人打开卧室的门,把头探了进来悄悄看他。

睡啦睡啦,快走吧妈妈。他在心里嘟囔着。自己的母亲是个伟大的侦探,最不起眼的那些小细节也能让她看出些端倪来,这样的话计划可就泡汤了。阿尔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女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但终于还是打消了疑虑,合起他卧室的门,回自己屋去了。

 

男孩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翻了个身。

会不小心睡着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担心,阿尔觉得现在自己的这份兴奋劲就算让他现在跑到学校的操场上跳上十遍《Dangerous》都没问题。等待的时 间总是过得像未熟的意大利面一样黏稠,阿尔觉得自己的后背几乎快要被烙成半糊煎饼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窗外期待已久的那阵车子鸣笛声。阿尔一轱辘身从床上蹦了起来,匆匆忙忙的把自己扔进他早就挂在床头准备好的外套里面。外面很冷,但他已经等不及再多穿些东西了。

“亚瑟——!!”红色的维多利亚皇冠就停在楼下,他迫不及待的轻喊了一声。推开窗户的咯吱声在绝对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尖锐,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寒风从窗缝直接灌进他的领口,他攀上了窗台的边沿。

“你在这儿等着我,我马上就跳下来哦亚瑟!”

男孩拿出平时翻越学校围墙的技巧,从小阳台上灵巧的一跃而下,像只猴子一样落到了车子的旁边。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朝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咧着嘴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阿尔拽过安全带,乖乖的缩进了座位里面。

“那怎么可能。”年龄稍长的男孩发动了车子,在一阵发动机的不祥颤抖后,排气筒吐出了大股黑烟。车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被暖风烘着,掺了些迷幻的香气,亚瑟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尾巴弹到了窗外。“有哪里想去吗。去吃点什么?冰淇淋想吃吗?”

“我们去做一点儿酷的事情吧亚瑟!就像你每天都会去的那个地方。你跟我讲过的那个。对!酒吧!”也不知是热得还是兴奋的原因,小阿尔的脸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为着自己就要去做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而激动不已。“然后也带我见见亚瑟你的那些朋友嘛!”

“你去那要干什么?你要喝酒吗?”亚瑟又点起一支烟,单手转了方向盘。“或者是泡妞?”他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嘛。”他的小脸更红了一点儿。“不过和亚瑟去的话,哪里都会很有趣的。”

他小声的说。

 

 

 

 

#

“啊抱歉先生。是这样的,我哥哥他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了,你懂的嘛,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突然闯进会场的男孩笑容满面,不由分说的拽起站在一旁满脸窘色的亚瑟,头也不回的往外跑。这家伙明显是喝了酒,跑着跑着脚都软下来了,男孩索性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

 

“……”英国人欲言又止。

“嗯?怎么啦亚瑟?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吗?”男孩把他丢进副驾驶,发动了车子,然后倾过身去帮他按上了安全带的扣子。

“没……但是我不得不说你这个方式,还真是有你的风格。多谢你,我明天大概要登上公司的热门讨论榜了。”亚瑟干巴巴的说。“顺带一提,这不是赞赏。”

“哈。半个小时之前偷偷给我发短信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阿尔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不论用任何方式,怎么样都好,让我离开这鬼地方!’”

“真像是被绑架的公主发出的求救信号。”男孩不忘调笑一句。

英国人把嘴抿的紧紧地,脸朝向窗户,阿尔看到了他的耳朵边正在发红。

 

自己如果不赶快寻找一个新的话题的话,两个人今晚可能再就没话说了。这么尴尬的开一晚上的车可不是他的本意。男孩一转方向盘,车子朝着亚瑟家正相反的方向开了过去。

“所以……之前你电话号码的前主人还有没有再纠缠你了?那个总是半夜打电话给你的醉醺醺的老黑Palassa先生?”

“医院,饭局,银行,市政奤府,赌奤场。各种电话没完没了的打过来。按掉的话反而更多了,所以我现在都直接问他们‘啊你好,你是找 Palassa先生吗,对不起他应该是换号了,我不是,请不要再打过来了。’”

“有用吗?”

“并没有。而且他的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朋友,最热爱的事情是深夜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喝酒。我又不能关机。”亚瑟终于把脸转了回来,他使劲眨了眨因为醉酒而有些视线模糊的眼睛。“这家伙的夜生活可见真丰富——我说,你这是往哪开呢。”

“所以说啊,亚瑟你为了摆脱之前的那些朋友干嘛非得重新买个电话号码呢?好好的跟过去的生活说再见不好吗?”男孩在一个靠近城市边缘的十字路口向左转,一脚油门狠狠踩下去,破破旧旧的雪佛兰就卯着劲窜上了高速。“逃避的这种方式终归是不太好的嘛。”

“勇往直前是你们这种年轻人能做出来的事儿了……我已经没力气去应付那帮快三十岁还每晚蹦迪的家伙们了。所以说阿尔弗雷德你这是在往哪里开,我明早还要去上班没工夫陪你放飞自我,快点送我回家。”

“往哪里开……这事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回家啦。”男孩嘿嘿笑着,合上了车窗的小缝。

 

&

他们还是坐到了冰淇淋店里面。

会在半夜来吃冰淇淋的人本来就够奇怪的了。而亚瑟和阿尔的形象又没法不让人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诱拐犯和受害者的关系——带了一大串叮叮当当金属制品的皮衣夜店青年和穿着并不合身厚外套的初中生,这搭档很难被描述出究竟有多么诡异。他们推门进来的一刹那就收获了所有服务员的打量,亚瑟倒是不在乎,而阿尔也因为过于兴奋而忽略了他们的表情。

“想吃什么的话就直接点好了。”亚瑟抽出张纸钞递给男孩,自己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了下。他使劲搓了搓脸,刚刚从夜场回来的他累坏了,本想再抽一支烟出来,但想了想还是塞了回去。

“亚瑟想要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吗?那边可以吸烟哦。”小阿尔捧了满满的两杯,其中一杯是最大号的巧克力圣代,而他却把另一杯递给了自己,上面淋了草莓棉花糖酱插了好几根华夫饼的那杯。他哑然失笑,不知道这小屁孩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一个的。他接过了那冰凉的杯子,让阿尔坐在自己身边。

 

“你有没有想过,吃太多巧克力会变成小胖子的。”亚瑟拔出一根华夫叼在嘴里,用勺子把草莓酱和香草冰淇淋搅在一起。

“才不会。会变强壮,都是肌肉那种。”阿尔舀了一大勺。“然后保护亚瑟。”

我才不需要你保护呢臭小孩。亚瑟嘀咕了一句。直到前几秒,他才意识到就这样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深夜带出家门是否明智的问题。他有信心保护好这个孩子,但小阿尔所特有的那种英雄主义却让他觉得有些担心。

“最近学校好吗?”

“亚瑟你不要像我老妈一样的问我这种问题。”阿尔咽下嘴里冰凉的奶昔。“我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

“嗯?”

“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爸爸妈妈认识一下好不好。”

“不要。”亚瑟抬起了眼。“这绝对不行。”

“没关系的啊亚瑟!!你有那么酷,你的朋友那么棒,去的地方又那么厉害,如果我跟老妈说了你的话你就能直接来我家玩了。”

“我不想去你家玩,也对你的父母不感兴趣。如果你想要坚持的话我连这样都不会来找你了。”亚瑟把杯子一推。“我不想跟你有关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我知道啦……亚瑟你不要生气。”男孩鼓起了嘴巴,没再说些什么,但把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亚瑟的脸,只是大口大口的往嘴巴里面塞冰淇淋。不过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么一茬,没过五分钟就快活的跟亚瑟说起学校的事情了。

 

让一个小男孩熬夜到这个时间,自己真是不道德的人。在回去的路上阿尔就那么歪着头在车座上睡着了,大概是太兴奋了又被吹了热气到脸上的原因,手里紧紧攥着没吃完的那半盒冰淇淋。亚瑟知道这个小男孩看向自己的眼光是什么样的,但他并不希望这种崇拜再多衍生出什么来。

“亚瑟,你真的超厉害的。”

我才不厉害呢。他把车子缓缓的刹在了阿尔家那栋红色的小房子前。

 

#

“你会不会冷的,这车有点儿漏风。”阿尔伸过手去在亚瑟薄薄的西装上捏了捏。“我的夹克在后车座你拿一下。”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会导致什么吗?我才刚在这个公司做七个月!!!”

“可你也很不喜欢那气氛吧。几个月以来你越来越累。”阿尔轻轻松松的说。“我才不管会导致什么结果,我不想看到你累,不想看到你不开心。所以我要带你逃离那里,逃得远远的。我知道,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的时候你最快乐。”

“就这么简单。”他顿了一下,加了句。

“你可真孩子气。”

“这是英雄的行为。”

“哼,英雄主义。”亚瑟轻哼了一下。“从你13岁那年我就觉得你这个英雄主义的属性很危险。”

“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又沉默下来了。阿尔好一会没说话,直到亚瑟意识到自己可能把话说的有点儿重了的时候,他又重新开了口。

“……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父母,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

太冒失了,太尴尬了,绝对不行,如果被反对的话。成堆的话在一瞬间涌到亚瑟嘴边,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不是以上所有。

“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

“那就说吧。反正在‘把我介绍给你父母’这件事情的争论上,我从没赢过你。”亚瑟说。“从小时候起你就从来不接受那些和你想法不一样的意见吧。”

阿尔惊愕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亚瑟赶快的伸手把他的头按了回去。

“好好开车。”

 

阿尔从加油站的超市买了热腾腾的松饼炸鸡和咖啡钻回车里的时候。亚瑟已经睡着了,喷着淡淡的酒气。他伸出手去,把已经滑到了肚子上的皮夹克重新扯了回来,盖住亚瑟的胸口。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吹着不冷不热的风,无论是加油站还是路上都没有车子,很远的地方有些隐隐的警笛声,这让阿尔从有一种自己正置身于西部片的感觉。

他咬了一大口炸鸡。这一切跟六年前都完全不一样了,但又处处都如此的相似。最重要的是阿尔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是在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从来没变过。

 

 

End.

 

 

又一如既往的写了些废话,对不起。

并没有设定二人的关系究竟是兄弟还是单纯的朋友。无所谓吧。然后又是稍微玩了年龄差的梗,&的部分是13岁和17岁,#的部分是19岁和23岁。

反正我个人是觉得这个故事很可爱啦。【只有你觉得。】

【13岁的正太阿尔啊诸君】【画眼线穿皮衣的叮叮当当眉啊诸位!!】

 

 

 

 

【米英】七日英雄(上)

*心理疾病描写注意。大量消极描写注意。大量负面情绪描写注意。描写堆砌繁缛,大部分是自说自话。

*但,是好结局,是好结局,是很好的结局。

 

 

(一)

歇斯底里。

崩溃和彻底的绝望总是宛如英国的天气变化一般,毫无道理,突如其来。在一切发生的前一秒,一切都还充满希望溢满光芒,让人坚信面前的路一定会一帆风顺。但摧毁这一切根本不需要甚至一根稻草的重量,只不过零点一秒,他轻易的就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量。

算了吧,做不到的,努力了也没意义的。

他重复着。

能做到的只能像个可怜虫一样缩在角落里面,流眼泪。即使和其他人分隔开来,他依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像是病菌一样的在污染这个世界。眼泪就快要流干了,家里面所有的纸巾都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纸团,堆在垃圾桶里面像座山。他开始扯过自己的衣服擦,然后是桌布,最后是地毯。

窗帘拉着,灯关着,但不知道从哪里涌来的显像管蜂鸣声,忽近忽远,蚊子似的往他脑子里面钻,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的。剧烈的头痛化成潮水,一波接一波的彻底吞咽下他的身体。他跪倒在地毯上,把自己的脸紧紧贴上地面。泪水从眼眶直接渗进针织品里面,大片洇湿。不是大声的哭嚎,而是没有一丝声音不带一点感情的的,不停的流眼泪。大口喘气使他口干舌燥,但血还是接连化成水,不停的继续流淌出来。他毫无办法,他已经无法呼吸了。

救命,救命。

他重复着。

他缩在角落,全身瘦的只剩下骨头。

当人的求生意识丧失殆尽,身体机能自然也就不再灵敏。他呆望着窗外的光艰难的穿过窗帘再黯淡下去,然后晨星重新升上天空。期间他没有吃一点儿东西,只是偶尔挣扎着去水管下面喝水,但却丝毫没有感觉到饥饿,只是疲惫和内里的虚空感越来越浓厚。窗外夏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开始缓缓阖起眼睛,知道自己多日以来的失眠终于得到了救赎。

 

但是并没有。

他那昏昏沉沉的睡意被突然响起的,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残忍打碎。他吓的一抖,哭泣立刻收声。意识开始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面一缕缕聚集回到他的身体里面。莫名的焦躁和恨意让他发狂,他咬住嘴唇,癫狂一般的无声尖叫,把堆在一旁的衣服捏成团用力朝墙壁砸。但无论怎样,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的执着简直讨厌的令人作呕,敲门声一直持续着,像是要把那扇薄薄的门敲碎。他只能从角落里面站起身来,颤抖着一步一斜的朝门走去。

 

“嗯?”他的嗓子已经哑的讲不出话,只发出了一个低不可闻的粗音节表示疑问。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惨,但那又怎么样,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的。他把头压的很低,执着的盯着地面看。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也根本不想知道。

“有……您的快递。”

对方似乎是迅速的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递上一个纸盒子对他说了这句话。音量压的很低,像是怕过嗓音过于响亮会吓到他一样。他觉得万分尴尬,因为不想开口说话,但眼前的状况似乎是在逼着他做出回应。

赶快结束吧,赶快结束吧,赶快结束吧。

他重复着。

“不是我的,你送错了。”

“应该没有……您看,地址是班尼特西街1736号。”

对方稍稍带上了一副被冤枉的委屈语气。

“隔壁。”他指了指对门,抵住胸口使劲咳嗽着清嗓子。对方讲话元气十足,这反倒让他胸闷气短,仿佛用的是他身上的力气。快递员把包裹转了个方向朝向自己,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地址,又看了看他的门牌号。

“实在抱歉打扰了。不过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先生您的名字。”

他终于抬起头看面前的人。对方比自己高大概半个头,脸上的表情和发色一样,都明亮的令人厌恶。怎么会有人见到自己这幅样子还能把那种表情继续摆在脸上?真令人费解。

“柯克兰。亚瑟.柯克兰。”

念出这个名字看似轻而易举。但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咬牙切齿,手脚都颤抖着拼出一个接一个的音节。恐惧的几乎立刻就想要关起门缩回屋子里面去。

“好,亚瑟。你……一切都没问题吗……?”小伙子关切的看着他,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但亚瑟并没有给出答复,所以对方向他递上了一张印着电话号码的名片。“需要任何帮助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好吗。我会来的。”

他用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伸出手捏住那张名片,拼命想要读出来上面的字,然后在门合起来的下一秒松开手指,任那张名片落在地上。他呆呆的立在那里,盯着已经关起来的门愣愣的看。不知道那在那之后过了有多久。只是当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里面蜷缩着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因为被生生打断,那股悲伤和绝望就堵在他的心口和喉咙口,干木头一样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泛着恶心,他被那股作呕的感觉刺出了生理泪水。他站到镜子的前面,看着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倒像当中,立在自己面前。他用瘦如朽木般的手摸上镜面,颤抖着苦笑。

他饿了,并且突然感受到了眼睑和脸的剧烈疼痛。他把自己的头凑到水龙头的下面去冲冷水,红肿的地方发着烫,一跳一跳的痛着。水,连带着气味浓重的消毒剂一起从他的眼缝里面钻进去,蛰的他张不开眼。他拼命的揉,想要重获光明。他喜欢黑的地方,但是最讨厌的就是被迫夺走光明。

他重新蹲了下去。用裤子的膝盖部分使劲擦眼睛。

 

(二)

自己从来不需要帮助。

在已经过去的几百几千个小时里面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暗示自己,让身体里睡着的那只怪物努力去相信这件事情。但是欺骗别人很简单,欺骗自己却是不可能的。在不计其数次的痛苦沉沦的时候,他曾一千次一万次的朝着深海的表面努力伸出双手,挣扎着,为了得到一丝氧气,为了获得一个帮助。这个帮助迟迟没有到来,像是在忙别的事情,像是永远的忘记了他。久而久之,他失望了,他放弃了,他也就不再幻想了。曾经听到过的那些鼓励和赞美仿佛来自上个世纪,遥远而隔阂的站在世界的另一端。

 

今早他的精神很好。这很难得。

他从床上坐起来,隐约从不知道什么方向听到了水的声音,仿佛身下是一片正在摇晃的甲板。左手不知怎的失去了直觉,像条仿真的橡胶软糖一样木木的耷拉在他的腿上。心里面的那只野兽似乎还没醒,所以他没觉得烦躁,也没觉得难过,只是一下接一下漫无目的的戳自己的左手臂。它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滑稽,一副苍白无骨的可怜样子。

就跟他的主人一模一样。

他掀开被子,颤巍巍的站到地上。实在头晕,就扶着墙小步小步的往前挨。他想起家里无论是食物还是各种生活用品都已经消耗殆尽了。这才过了多久啊,上次从超市里面背出小山似的东西时候售货员朝他投来的诡异眼神自己还记的一清二楚呢。

必须要出门。为了活下去。这个事实活生生冷冰冰的摆在他面前,那过长时间没有运转的大脑开始把这件事具象化:出门意味着要挤进人群里面去,意味着发动汽车,可是汽车的油箱空空如也,加油站的人又总是絮絮叨叨问个没完,如果没办法用信用卡支付的话自己就不得不走进商店里面去。而自己想要不被当成神经病抓进伯利恒修道院,也就必须得洗澡梳头刮胡子。这些烦的要命的事情被那最怕麻烦的恶魔无限放大,烦躁胀大了气球,挤在他的内脏之间,翻江倒海。

算了,还是算了吧。多一天不吃东西又不会怎么样。而且说不定冰箱里还有剩下的发霉面包呢。

他想着。

 

热水漫过胸膛。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小至动物幼崽,大至人类。温热的水一向能够起到安抚心情的作用,因为像羊水,像母亲温柔的抚摸,像阳光下清爽干净的感觉。浴缸并不算大,所以他蜷起了腿,为的是把身体的大部分都压入水下,然后鼓起嘴唇噗的吹起一个水泡。

今天看起来很不错,一切都,不是吗?

在这并算不上糟糕的沐浴过程当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洗发水沐浴露甚至是剃须膏。所能实现的也就只有用像个原始野人一样只用清水来洗干净自己的身体,所幸的是因为在家里窝了太长时间,自己并不算不上多么脏。

他泡了很久很久,因为懒得站起来,也因为贪恋那最后一点儿的温度。他一直盯着对面的白瓷墙壁发愣,直到水变得彻底冰凉,他才终于试着坐直身体从浴缸里面站起来。

左腿,痉挛了。网状的痛感像有毒的藤蔓一样从他的脚底起始向上蔓延,包裹住他的脚踝和小腿,细密的针扎进他每一根神经树突末梢。他扶着浴缸的边缘,用力踢腿,试着把这无形的毒藤甩掉,却是徒劳。但这却着实的耗掉了他身上积蓄的最后一点能量,之前眼前就星星点点的漂浮着的黑色斑点开始聚集,练成大片的黑影蒙在他的眼前,三百六十度的黑里面坠着闪烁的光斑。

他狠狠的砸向浴缸,像是要永远的沉进那片黑色深海一样的用力,直直向下。

这时天才刚刚亮起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大亮了,或者不如说甚至开始泛起了红色。他的后脑剧烈的疼痛,但他依然扶着脖子撑起了身子,看向床头的电子表。

6:30.Pm。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事实上从迈进浴室的那一刻开始的记忆就已经不怎么清晰了。如果说是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毫无意识的走回卧室又躺回了床上,这也太可笑了。但与其让他相信是有人进到了他的家里面帮助了他,还目睹了他裸体泡在浴缸里面的场面。他宁愿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精灵存在。他慢吞吞的重新坐起来,努力将身上穿的整齐的衣服连着头痛一起忽略掉。他真的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正身处何地,或者究竟是不是在梦里。

疼痛没让他清醒,但他至少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那些过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遮住他的耳朵和后颈。

他抱住膝盖,朝着窗子的方向坐。

 

(三)

在自家房门被敲响之前,亚瑟就打开了门。这让男孩悬在半空中的左手扑了个空,尴尬的慢慢垂了下去。他的另一只手拎了至少四个白色的塑料袋,鼓囊囊的,紧紧贴着男孩的裤线。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但失败了,只好微笑了一下。

“你在监视我吗?你是什么人派来监视我的吗?”那语气冷冰冰的,不像第一天那样有气无力,但这一次的绝对更加惹人讨厌。那种干脆的,充满了排斥和怀疑的质疑语气,就算对方是世界第一的辩论大师,都会被这盆凉水泼的哑口无言。

“……我不是在监视你。因为我不知道你过的好不好,所以我很担心你,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我只是单纯的……为你而来。”

“你看看我的样子。你看着我。你觉得我需要别人担心吗?”

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这家伙讲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质疑他,这让他无比烦躁。听到了自己这样的话,无论是谁都应该立刻丢盔弃甲的滚出这里。但这家伙还站在那里,一刻不停的看着自己,把那副虚伪的笑容摆在脸上。大概是自己讲的还不够狠,他想。

“你很多余,你的样子很可笑。”他咬着牙说。

可笑的是自己才对

它醒了。暴躁而焦虑,想要做的事情只是把一腔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一股脑的倾撒出去,而目标人物自然是面前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亚瑟没法控制自己,他张开嘴巴吐出无数刻薄的,难听的字眼,像一把把尖刀一样朝着阿尔弗雷德发射过去。他心里的情绪多到满溢,像开了太大火的蒸锅扑腾作响。带着焦躁、痛苦、后悔担忧、悲伤寂寞、自卑混乱罪恶嫉妒恐惧……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就像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精神病。不可能有人能够忍受像这样的自己,包括面前这个男孩。

“这样也好。”他想。“这样就好。”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闯进自己的领地了。

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他的嘶吼里面带上了哭腔。

 

阿尔弗雷德一直安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即便亚瑟说出了最难听的字句也不加一句反驳,即使亚瑟哭了起来,他也没有说话或是做出任何的一丁点动作。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直到亚瑟已经把所有自己能够想到的话全都吐了出来,只剩下了些许支离破碎的短语,伴随着呜咽零碎模糊的嗫嚅着。

 

“你在,讲话的时候。头顶有一缕很柔软的头发会微微的颤动,耳朵尖会变成微红色。很好看。”

他终于开口了,可是……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亚瑟听不明白。在他的想象当中最可能出现的场景是男孩失望的转身离去,说不定还夹杂着一两句类似于“真是浪费时间”这样的话。但对方的眼神那么温柔,语气里面没有一丝不耐烦。这一切对于亚瑟来说,都太过久违了。

“你的嘴唇,很干,所以起了白皮。但其实我知道它很红而且形状也很好看。”男孩把手里的白色袋子轻轻放在地上,空出了双手,继续说着。“你的睫毛上,沾了一根白色的绒毛。我一直想要把它摘下来,但又害怕伤害到你的眼睛。所以可以请你闭起眼来吗?”

亚瑟照做了。鬼使神差。

接下来的一两秒钟里,对方毫无动作。他刚想睁开眼,却感受到对方的手臂正缓缓的环过自己的身体,他吓得一抖,但还没等到向后退开,他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这个年轻人这样用力的拥抱着如此无能又愚蠢的自己,亚瑟把头压的很低很低,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没人能坚持下来的。再说也没必要。很多余。”他自暴自弃的说。

“我能的。想到我是来这里见你,我就能一定能够坚持的。”男孩伸出手,把他的脸抬起。“亚瑟。我再说一次,我为你而来。”

湛蓝的眼丝毫不转的盯着他,强迫着他,吸引着他的目光。像是太阳一般把温度涂满他的全身。手,呼吸,目光,气。所见所感,无一不紧紧相贴。这是亚瑟第一次觉得有人融入到了他的世界当中,像是穿过了一层密不透气的薄膜,贴着他的皮肤,一起共存于这个直径为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小小世界里。太热了,空气稀薄,他开始觉得窒息,但没觉得厌恶排斥,他张开了瞳孔。

 

Can you feel me?【你能感受到我吗】

You are not alone.【你不是一个人。】

 

Tbc.


【娘塔米英】漫漫长夜

现在大概是凌晨四点。
她并不知道更确切的,只是通过窗外透过来的亮度来估计的。在那个温热的,带着光芒的小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后,她终于彻底脱力一般的平平的躺在了床上。前几个小时里被摇滚乐充斥着的耳朵终于完全空了下来,被微带着蜂鸣的夜晚之声所填满。这个夜晚,原来寂静的那么吓人。
她把手从被窝里面拿出来,使劲去捞那些压在身下沉甸甸的长发。尾尖还泛着些许湿润,把被单洇成了深色。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她冻得手指冰凉,她重新缩了回去,只把半张脸露在外面,瞪大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干脆去看日出吧,时间正好。现在就起来开车到湖边的话说不定正能赶上。可是转念一想要坐起来穿衣服梳头发开车出门的这麻烦劲,那几分钟的景色似乎根本不值一提。更别说现在自己这个精神状态开车出门的话,说不定会被街上游荡的警察抓着正着,当成半夜吸叶子嗨飞了的不正经人拷到警察局里面去。

失眠总是让人烦躁,让人胡思乱想。但罗莎现在却没,她反而把脑子清的空空如也,一如历史学考试上的艾米丽。她叹了口气,把身子蜷成团。没了睡在旁边的那只暖烘烘的躯体,原来深夜居然会这么冷。明明才十月而已啊。
可让她现在放弃对峙,向对方发出求助,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毕竟一气之下拒绝同床共枕的人是自己,而可恶的家伙是艾米丽.琼斯。如果可能的话,罗莎真想把她连着她的被褥一起打成团,扔到门外去。这人搞得自己彻夜睡不着,她倒是在隔壁鼾声如雷睡得香甜。
这样一想,这是两个人两年以来第一次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时间有点太长了,长的罗莎都快忘记之前自己是怎样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厚毯子熬过那些漫漫的寒冷冬夜了。自从这家伙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以后,无论什么季节,夜晚变成了一个令人感到口干舌燥的存在。
但是确实不能否认,如果忽略掉那两坨巨大的脂肪团的话,从背后被她抱住其实还是很舒服的。艾米丽的手臂上总有一股巧克力麦片的甜味,混着头发上香波的味道,暖烘烘的把她的身体包裹住。平时那么不安分的一个人,抱着自己的时候却总是格外小心,不敢使上太多力气怕是会伤害到她。

切,就凭你才伤害不到我。

罗莎稍稍侧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把压在下面的那条手臂轻搭在肩膀上,只露出两双眼睛。她真的很想睡,甚至已经困得脑子都转不灵光了,但她一闭上眼睛,隔壁那个蠢货的脸就在眼前傻笑着打转。在数十次尝试未果,眼看着窗外的光越来越来亮之后。她终于赌气的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蹑手蹑脚的跑到正对着的艾米丽房间的门口,探进头去。
美国姑娘睡得很熟,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像平时那样四仰八叉,而只小心翼翼的占了小一半的面积,身子紧贴着墙壁,把靠外的那一边留了出来。罗莎踮起脚尖,悄悄掀起被子钻了进去。温暖的、属于艾米丽的气味一下就充斥了她的鼻腔,这让她舒服的差点流泪。她向里面挤了挤,对方的手臂就搂了上来,当两个人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姿势之后,罗莎感到艾米丽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你没睡!”她的脸一下红了,刚刚自己的这些行为全被看了个光。
“嘘、嘘。我等了你这么长时间,就别再吼我啦公主。让你做个决定可真难。”艾米丽伸出手去,把英国女孩冰冰凉的脚丫搭在自己的腿上。
“我、我可没有原谅你,知道吗?我只是……”
“明天早上想喝你泡的红茶,我买了你喜欢的甜甜圈……”艾米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而罗莎也很快就开始犯困了。她不想再说话了,一切什么别的事情都等明天早上再说吧。现在她只想在这个混蛋的怀里好好睡一觉。
至于日出,还是等哪一天让这家伙开车再去看吧。


End.


好久不见各位w
等一下大概还会发一个超级无敌长的米英出来。
娘塔的这个有可能会有后续。


学校的社团招新——
加了LGBT社世界美食社日本动漫社和CSSA
后两张是臭美自拍【略略略】

【米英】星球上最后的花

*梗自“花纹症”,因梗主长弧所以尚未授权,如果被拒绝的话会删掉这篇文。略有致敬《小王子》之意【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They serve the purpose of changing hydrogen into breathable oxygen. And they’re as necessary here as the air is , on earth.]他们将氢气转换成氧气,正如地球上的空气一样的重要。

[But I still say, they’re flowers.]但我不得不说,它们只不过是花而已。

[If you like .]随你喜欢。

[Do you sell them? ]你会卖他们吗?

[I’m afraid not. But, maybe we could make a deal.]恐怕不卖。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这他第四次回到这颗星球上来,带着给亚瑟的礼物。

 

阿尔弗雷德是一名星际航行者。

他曾隶属于国家,但现在不再是了。在发现了这枚被他称为“罗斯兰德”的星球之后,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辞职,为的只是能够在任何他希望的时间里自由从地球来到这里。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希望永远都不要离开这个嫣红的星球,或者说,不想要离开这个星球上面唯一的那位原住民。

 

罗斯兰德距离地球并不算是很远,只是非常非常的小,大概有阿尔迈着大步绕中轴线跑上两个小时就会回到原地那么小。

如果不是意外使然,阿尔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到这里来一次。

 

******************

“所以说……这是什么地方?”

迷失在宇宙当中的阿尔眼看着燃料的指针一点一点的归零,引擎逐渐失去动力。他不得不转换方向找一个距离最近的星球停下来再想办法。而当正冒着烟的飞船擦着地皮降落,引擎发出巨大的哀鸣之后终于熄了火。但替代了飞扬的黄土或是坚硬的石灰岩,窗子外面扬起的是雨一般的花瓣。就连前窗上盖着的也满都是。飞船压在参差的玫瑰树枝上,颤巍巍的左右晃动。阿尔穿好装备,打开机舱跳了出去。身上的装备有些过于沉重,所以他前进的歪歪扭扭像个醉汉,脚下绵软的花瓣让他这短短的前行之路更加困难,双脚像是要陷进去了一般。

 

“嘿!你!”

阿尔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并没回头。

“哈,这趟航行已经多久了,自己都已经寂寞出幻觉来了。”

他自言自语,垂着头笑。

 

“破坏犯——!”

并不是幻觉!难道是外星人?其他的星际航行者?阿尔猛地回过头,一个拄着花锄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长得和地球人几乎没什么两样,金发碧眼,苍白瘦削,甚至穿着件像是从二手社区市场买来的白T恤衫。他因为身上沾了泥土而显得有些狼狈,怒气冲天的盯着阿尔看。

“你毁掉了人家的花,都不知道打个招呼来吗?”他一顿锄头,不耐烦的指了指身后被毁掉的大片花丛。“所以说我才讨厌别人来这里。快摘下你那蠢兮兮的头盔吧,没看到我在这里是可以呼吸的吗。”

阿尔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讲话,那么这份怒火的倾撒对象也同样是他。他把圆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之间,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果然这里的空气是可以供人呼吸的,唯一的问题大概是空气当中花粉的含量似乎有些过高,甜香的让人迷醉。他踮起脚尖四处张望,这片茫茫的平原之上,没有一寸是没有被玫瑰花覆盖着的,从近至远由浅变淡。而只有自己降落的那一小片土地被飞船挂的光秃秃的,参差不齐的翻起了皮。抱歉之情油然而生,他转过身试图补上道歉,结果脱口而出的却变成了脑子里从刚才起就乱飞了很久的那一大堆疑问句。

 

“这里的这些花,全——部都是你种的吗?”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个“那么大”的姿势。

“那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亲自打理的。”男人也学着他拉长了语调,骄傲的挺起了胸。

“所以说……你是地球来的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阿尔觉得自己肚子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外冒,面前的景象太让人惊讶,而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也实在太过突兀了一点儿,怎么看他长得都不怎么像是外星人。阿尔想着,边慢吞吞的脱下了身上的宇航服。这儿的空气当中漾满了潮湿的水汽,带着香味温暖而迅速的包裹住了他。

“净问些蠢问题。我可不是像你一样从哪里到这儿来的,从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这里呀。”那个男人回答。“这是属于我的星球。”

 

******************

“你想什么呢。”阿尔的肩膀挨了一拳,这让他从回忆当中清醒过来。他微笑起来,伸手过去捏住了亚瑟的手再展开,把他的十指交叉握在掌心,一起朝那座山顶上的小木房子慢慢走过去,像是远游而归的丈夫领着翘首以盼的妻子的手。

“没什么。在想我们刚刚认识的那会的事。不过其实我现在为止都没搞清楚你到底是什么。”阿尔把大大的包裹放在木头的小桌子上,累极了一般瘫倒在床上。“快给我烧点茶,我在飞船上坐了十六个小时,快要渴死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在问这个……这次你带了什么地球的玩意来?快给我看看。”他亟不可待的解开阿尔带来的大登山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的摆在地上。“红茶……砂糖牛奶……好极了!哦等等……一、二、三……天!这、这是?!你怎么做到把四个这么大的玩偶塞进这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来的!”亚瑟激动的脸有些微微发红,转身小心翼翼的把那几个毛茸茸的玩具放在自己床上。

“这又是什么?吃的吗?”他手里摆弄着包最底下的一个小油纸包。

“糕点。英国产的。很甜,我像你一定喜欢。”阿尔站起来,把蹲在地上的亚瑟一把抱起,带进厨房。“来亲爱的,咱们等会再看。求你,给我点喝的,一会我们可以一起吃它。”

他一路走进那个放了厨具的房间,把亚瑟放回地上,但却没有松开,转手环住了他的腰紧紧搂住不放开,随着他一起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忙活。水壶里面逐渐漾出浓厚的蒸汽,沾湿了木质的房顶。阿尔把头埋进亚瑟的肩窝里面,幻想着他们正身处于正常人类一般的生活当中。

阿尔闭着眼。亚瑟身上的温度和气味,这让他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在这个星球上所迎来的那个早晨。当时的他睁开眼,惶恐和兴奋塞满了他的头脑,他慌慌张张的坐起了身来背对着亚瑟。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数十秒钟的时间却是一种再也不可遇求的极致幸福片刻。亚瑟就躺在自己身边,从缝隙当中打过来的光洒在他脸上。外头正是花期,鼻腔里面充斥的全是新木头和花的味道。

茶香逐渐氤氲升起。阿尔突然觉得自己热血上了头。回忆和现实,一切的一切统统让他头晕目眩。现在除了紧紧抱住亚瑟,他再也没什么想要做的了。

 

******************

“你哪里都不许去。把弄坏我的花全部种好!”男人把花锄扔给他,还顺带了一小包种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弄坏了人家的东西自然要补好。可从种子开始种起的话自己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可以离开。当务之急是修好飞船才对。可那家伙就站在自己身边,表情一本正经到严肃的程度,他也就只好接过工具,慢吞吞的挖起土来。

 

“你叫什么名字?”阿尔试图搭话,对方正靠在阿尔的飞船上玩弄一根断掉的小玫瑰树枝,满脸心痛。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来。

“名字?我没那东西。”

“我叫阿尔弗雷德。你可以叫我阿尔弗或者阿尔。都行啦。”他朝男人微笑。“我喜欢你叫我名字,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才不会那么叫你,永远都不会。”他回答的很快,但是犹豫了一会又慢吞吞的说了一句。

“……那个什么名字的,是怎么起的。”

“是地球人在出生的时候父母赋予的一个代号吧,大部分名字都寄予着各种寓意。”他说,看对方没讲话,他突发奇想的冒出了一句。“不如我叫你亚瑟如何。我之前认识一个人就叫这个,这是一个很“英国”的名字,你又长得瘦巴巴的,我觉得这名字很配你。”

“什、什么?!你不要自作主张好不好。我可不会叫什么亚瑟……”男人慌慌张张的咬到了舌头,窘的满脸通红的站了起来,转身跑开了。

阿尔大笑起来,刚刚的出言不逊他是故意的。为的是看这个从刚才起就一脸严肃认真的家伙的狼狈相,这真让人感到心情愉悦。他大力的挥起锄头,把汗水合着种子一起埋进土地里面去。可他只干了一小会就笑不出来了,这地方似乎永远都没有黑夜似的,光一直照在头上。热得他口干舌燥。

男人离开不知去了哪里,而四周也随之变得寂廖无声,只剩下了微风掀翻叶子发出的响动。可随着力气被汗水一丝丝抽走,他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莫名奇妙的在这里挖土,难道念那么多年书受那么多训练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当个园丁的吗。他赌气的把花锄往地上一扔,起身就准备离开。可飞船起飞所需要的燃料已经全部耗尽,为了离开这里,现在他还是不得不去找亚瑟求助。

理论上讲,这并不难。在着陆之前,阿尔就知道这星球并不算大,所以他也有信心徒步找到那个躲了起来的外星人先生。可当他迈开了向前的脚步,无论怎样走四周的景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无论是大步的奔跑还是筋疲力尽的前行。他气喘吁吁,直到汗浸满了衣服又被晾干成细小的盐粒,他也依旧没能见到亚瑟。

他找不到他了。

花海像是永无止境似的,波涛一般拦在他的面前。

 

******************

“不要这样抱着我——好痒而且你很碍事。”亚瑟扭来扭去,试图甩开身后的阿尔弗雷德。但越挣阿尔抱的却就越紧,他低下头凑近去不住的啄吻亚瑟的后颈,闻他身上馥郁的玫瑰花香味儿。亚瑟穿的宽大T恤让他的颈子大面积暴露出来,阿尔握着亚瑟的腰,顺着凸出的脊椎朝着尾骨一节节向下吻去。却在亚瑟出声制止之前突然的停住了,他沉默下来,不讲话也不动作。

“唔?”亚瑟转回头。

“你身后长的这个花纹……是什么?”阿尔一把掀开他的T恤后摆,大片深红的花斑触目惊心的漫在亚瑟后背上,以尾骨为起点,一路延伸,纹路般缠着后肋骨上附着的肌肉,而最末端的细小触手已经丝丝缕缕的攀到了蝴蝶骨上。阿尔拿手轻轻的抚过,亚瑟吃痛般轻呼了一声,发着抖躲了开。

“这是什么?”阿尔又问了一次。“长了有多久了?很痛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亚瑟躲的更远了一点儿,沉默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水开了,我们去喝茶吧。”

 

他很喜欢那点心,就着阔别许久的红茶吃得香甜。但阿尔放不下心来,他想要知道亚瑟背上的红斑是怎么回事,亚瑟刻意的隐瞒更加使他惴惴不安。他喝了一大口热茶,想要说出酝酿已久的话语,但亚瑟张了张嘴,他也就没再说下去。

“快到花期了……”亚瑟垂着眼,小声说。

“什么?”他走了神。

“好好听我讲话。”这次他抬起了头,略带着微笑看着阿尔。“我是说,这里的花就快要开了。所以这次可不可以留的时间久一点,不要走的那么急,我们一起看……”

“我正想要跟你说这件事情。”阿尔打断了他的话。

“亚瑟。你跟我回地球吧。”他坐正了身体,轻轻清嗓子。“我不想总是这样飞来飞去的,你不需要吃东西,但是我没办法脱离食物生存。我爱你,所以我希望能够和你一直在一起。地球上现在已经有许许多多的外星来客,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户口,然后我们结婚,我有个很大的房子,你依然可以在那种你的玫瑰花……”

他说的很快,急促又迫切,身体微微前倾。但他却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亚瑟先是沉默,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却紧紧捏住了白瓷的杯环。

“我没办法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亚瑟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别说了,阿尔。” 

隔了许久,他才又开口,声音轻的像片棉絮落在地上,话却重如千钧般砸向阿尔。

“我只想和你看一次花开而已,而你想的却太多了。”

两个人继续沉默着。

他满眼都是绝望。

 

******************

阿尔大概用尽了身上所剩的最后一丁点儿力气才找到亚瑟。他喘着气爬上小坡,那幢又小又旧的木屋立在星球的轴线顶点上。而亚瑟正坐在小屋的门前,手里摆弄花瓣盯着夕阳发呆。他已经换下了被泥土弄脏的T恤,阿尔没心思去想为什么亚瑟会有可以替换的衣服,恍惚间这里跟地球倒也没什么区别。

他远远的就举起手跟亚瑟打招呼,笑着喊他的新名字。可看到他出现,亚瑟却迅速又干脆的转身缩回了小屋里面,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外面。看起来根本就没想再跟他讲上一句话。
“喂——亲爱的玫瑰花先生。请放我进去喝点什么好不好——”他叩叩的敲门,却全然没人回应。小屋破旧的连墙壁的木板都已经开始腐烂了,于是他干脆拆下一小块,探头探脑的朝屋里张望。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亚瑟缩在墙角里坐着,没有一丝光线透进去。
“你平时就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面吗?”他从小洞向里面喊话。亚瑟吓了一跳,惊慌的抬起头来。他大概是没想到阿尔会找到这里来,甚至还如此没有礼貌的拆开他家的墙壁偷窥。他试图假装自己不在这里,但似乎是有点儿晚了。

“啊。对啊。这儿看起来可能的确没有你们地球那么好。”他干脆赌气的说。“可是我的花你们也没有!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的也很好。谁让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还带着你们那种独有的……愚蠢的优越感……所以说我才最讨厌你们。”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巨大的木头断裂的嘈杂噪音打断。阿尔的手指抠进那个缝隙里,把墙壁上大片腐朽的木条捏烂,强行破出一个大洞,弯腰钻了进去。亚瑟被突然挤满房间的阳光刺的睁不开眼,他把头埋进膝盖,听着阿尔笃笃的走到他身前。。

“唔啊,这儿还真是空空荡荡。”阿尔张望了一圈。“我没觉得这儿有什么不好。但我想我大概能想想办法把这里填的满一点。种花不是我的强项,但力气我倒有的是。”阿尔微笑着朝他伸出手。“要一起吗,亚瑟。”

 

他最开始讲这话的目的只是想要逃避在阳光下的辛苦挥汗。但却没想到把这个小木屋慢慢翻新填满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亚瑟最开始时只是蹲在角落里看他锯木头,后来也慢慢的加入了进来。到了最后时,已经跟阿尔有说有笑的了。亚瑟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吃饭或是饮水。星球上的花朵就是他的能量供应。

也就是说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吃!!!

还好离别的时候到的很快,当阿尔刚刚做出第二把椅子的时候,救援队的飞船悬停在了天空当中。亚瑟重新沉默了下来,看着阿尔一点一点的把工具装进随身的背包里。屋子里已经不再黑暗,光透过窗格迫不及待的驱散了它。

“那么,这就是告别啦!”阿尔把自己的圆头盔夹在了手臂间。亚瑟一直背着身坐在屋子里面,既不回头也不理他。新木搭成的小屋伫在山顶,再也不是之前的样子。

至少自己为这里做出了些许的改变。阿尔这样想着,满足的笑了笑,转身走下了小坡。

 

******************

“不,别光说你。我们都是自私的人。”他自嘲的笑起来。“我想要我的星球,想要我的花,更想要你永远呆在我身边。你想要正常的生活,想要改变我,更想要一个叫亚瑟的人长久的陪伴。我曾不是个贪心的人,但认识了你之后却变得愈发贪婪,这是你们地球人的恶习。你在改变我,我不喜欢被改变,但我爱上了你,所以我应当付出代价。我跟你离开,但我要你陪我在这儿再多留一天。”

他等待着阿尔的回答。但男孩没有讲话,只是把嘴紧紧的抿在杯口上,神情固执又不情愿。于是他换了一个更加柔和的语气,甚至让他感觉不像自己。

“只一天。好吗。”

“好。”阿尔终于答应了他。虽然这和计划并不相符。但只不过是区区一天,又能发生什么本质性的影响呢?

 

在花期来临的前一夜,亚瑟显得极度的焦虑不安。作为抚慰,阿尔紧紧的拥抱他,想用肌肤的贴合来让他平静下来。他以为亚瑟是因为即将离开自己生活了几百年的星球而感到焦躁,于是他试图描述地球的样子,来让亚瑟安心。

“我在一片很美的地方买下来了一大块地,那里有最开阔的天空和最软的草地。有木头的房子和雕花的窗。我还会在屋子里放你最喜欢的那首歌给你听。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身边有彼此就足够了。一切都不会和这里有什么不同。”阿尔不住的亲吻他的额头,揉他蓬松的金发。“亚瑟,别怕。我向你保证没什么不同的。”

他似乎是安心了,呼吸均匀的睡过去。而阿尔没有注意到的,却是他后背上狰狞赤红的大片花纹早已灼热至鼓胀。

 

阿尔在满捧的玫瑰花瓣当中醒来。

在这一天,他见识到了自己此生从未见过的最盛大的花期。

 

******************

“喂!”

阿尔猛地转过身,正和亚瑟第一次喊他时候一样。他看到亚瑟正直挺挺的停在那个小山坡大概一半的地方,阿尔知道他是急匆匆的跑了出来却又因为他的回身而猛停了下来。亚瑟垂下了头,手紧捏成了拳头。不知踌躇了有多久,他终于又一次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来。

“阿尔弗雷德!”

他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你还会再来吗。”

 

“是的。我保证。”

 

 

End.

 

 

 

*前面的英文台词引自电影《Assignment: Outer space》。

我一直都特别喜欢《花之舞》这首曲子,尤其是前面这一段引的电影念白,虽然歌已经有点烂大街……而这电影就有点太古老了,不怎么推荐。

*花纹症各种意义上来讲都和花吐症有点儿像,但是个人觉得又更加唯美一点儿。花吐症我是写不来的,一想到噗噗噗的吐花我就【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稍微玩了一下时间线穿插的写法,从穆斯林的葬礼时候就特别喜欢这种写作模式,以及最后那里是致敬了一下原作美/国里期待着英/国再来看他的那个剧情。这蒸馏可以说是非常欠揍了。

*这篇文理论上讲是有前情的,但是前情那一篇我不准备发因为写的很一言难尽。

*阿尔弗雷德已经厉害到能睡外星人了。啧啧啧果然是总攻【什么】

*祝初相8月19号生日快乐!!!

 

 


【米英】生长痛

*年龄操作,年上米。

*这是之前的稿子,现在发出来。

 

(零)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我没办法阻止,也不需要去推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发生。

他说。

都是人生的错,别怪别人。

 

(一)

我最后一次见亚瑟,是在他七岁那一年的时候。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的几千个日日夜夜里面,我一直都是生活在这个由柯克兰老爷所拥有的小小洋房里面的。我的雇主,他的名字叫做波文.柯克兰。柯克兰先生继承了这栋大概有七十来年历史的别墅,从他的祖父那一代就一直住在这里。到了他这一代,积累颇多的家产就只剩下这一栋房子了,而且每年还要上缴一笔不算少的修缮保护费。那些一直照顾着这个柯克兰家族的佣人们慢慢地都被驱散了,只留下了我的母亲——他们叫他苏珊。

母亲是个美国女人,她没有姓氏,我也没有。我倒情愿不要那个肮脏的姓氏,因为我眼睁睁看着苏珊勒死了那个被冠以了“父亲”和“丈夫”头衔的人。她杀死了那个从我懂事起就不停地不停地殴打她的那个男人,然后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发着抖哭泣,她扶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忘掉这一切。那时我才五岁,但她披头散发,眼眶发红,如同野兽一般的神情直至今日我也难以遗忘,不知道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忘记呢。

我乖乖听话,从未提起。

本应该被实施绞刑的她被柯克兰老爷救了下来,花了大笔钱压下了这案子。作为代价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就住在这个小小的庄园里面,柯克兰老爷供我们吃喝,但是没有工钱。我曾经认真地思考过究竟为什么柯克兰老爷要收留我们这事儿,这么小的农庄根本不需要多余的一个女佣人,甚至还拖着一个能吃却算不上劳动力的男孩,也许是因为同情我们的经历,也许是单纯是为了做善事。柯克兰老爷一直是个好人。

后来据我推测,大概是因为柯克兰夫人做饭实在很难吃的原因。

 

在我来到这里的当年,柯克兰夫人就怀孕了。我看着她纤细的腰肢逐渐变得丰满鼓胀,似乎真的能见到一个纤细的小生命从她的身体里面逐渐被随着时间流逝而被酝酿出来,像是那些干瘪的玉米颗粒变得膨大起来一样,生命和血的味道越来越浓厚。直到到了快要年末的时候,那个小男孩终于从他母亲的肚子里面跑了出来,那时我虽然才不过五岁,但就已经端着热水跑来跑去的帮忙了。

在起名字的时候夫妻两个还稍稍起了一点儿争执,但最终柯克兰先生还是不顾他妻子的意见,坚持给他的儿子起名叫了“亚瑟”。在这件事儿上我是全力支持柯克兰先生的,亚瑟,这个名字真的非常非常的好听,以致于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数不清的失眠之夜里面都在反复地念叨着,咀嚼着这个如同盛开蔷薇一般芬芳美好的名字。

这名字是如此的适合他,因为他也正是个宛如蔷薇一样美好的人。

 

我亲眼看着亚瑟被孕育,然后出生。他生在早晨,随着漫然的第一缕朝阳诞生于人世,那时候他的身上满是金色的胎毛,眉毛也是淡金色的,肚皮上的肉白白嫩嫩,皱在一起,那只小小的手使劲揉眼皮儿,睁开了他那双仿佛是天使赐予般翠绿的眼睛。我愣在那里,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他细小的手指。

然后我俯下身子来,虔诚的亲吻他的额头。他朝我咯咯笑,弯着眼角。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新奇的过了分。从我出生开始,身边就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同龄伙伴的存在,陪伴我的只有一只十岁的金毛老狗贝蒂和一只四岁的老山羊而已。而亚瑟他远远的要更加可爱。从他出生开始,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了陪他玩耍,以及照顾他。我虽然并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也算尽心尽力,从不离开他。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我背着他,在黄昏和老贝蒂一起跑上田野高地,看夕阳下沉和漫天的星星升上天空。他的童年时光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甚至比和他的父母度过的时间还要漫长。

所以我爱他,而且无比忠诚于他。虽然毫无理由,但这份无形的契约却坚不可破。在少年时代,我通常将我自己想象成一个骑士,或者伟大的守护者。而我生于人世,似乎唯一的价值就是将我所有的爱献给这个名为亚瑟.柯克兰的人,再无其他。

 

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开始发生改变的呢。

我知道的很清楚,那场景清晰的像是发生在昨天。

 

 

“阿尔,等下你吃完饭过来我房间一下。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看。”

这件事发生在我十二岁那一年的一个夏天的傍晚,饭前亚瑟神神秘秘的扯了扯的袖子,对我说了这句话。那时候他才跟我坐的凳子一样高,扬起小脑袋鼓着腮帮。我点头应允,快速的往嘴里填了几口饭就被他扯回了他的卧室。

他坐在我身边,踢着小腿,从枕头下面摸索了半天,神神秘秘的握紧拳头拿了出来。我本以为他想要给我看的是个什么奇怪的虫子或是什么杰出的课后作业,没想到他在我面前摊开小小的手掌,露出来的却是一颗刚刚脱落的洁白乳牙。

“刚刚掉下来的……很痛,红红肿肿又出了血,我不敢跟妈妈说。”他小声的嘟囔,扶住肿起来的脸颊一侧。

我不禁微笑起来,接过那颗小小的牙齿放在手掌里面,它很完整。并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所以这只是正常的乳牙脱落而已。我想我理应揉揉他细软的金发,然后告诉他,我的亚蒂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但我却没有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做出了一个接下来几十年里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动作。我摸了摸他红肿的脸蛋,然后扶起他的脸,亲吻了他的嘴唇,像他刚出生时候一样,虔诚的吻他。再之后我伸出了舌头,轻轻的舔舐他口腔里面发烫流血的地方,他痛的颤抖,却没有挣脱。他闭起眼轻哼出声,笨拙的呼吸,小手撑在我的腿上,如果再往上几寸,说不定就能摸到一个悸动少年的兴奋之地。这件事情的发生纯属鬼迷心窍,但我没后悔,甚至和他分离开的时候,我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阿尔……阿尔?”他睁大了眼,叫我的名字。

“我不会告诉夫人的,亚蒂。痛的话就去拿一点消炎药来吃,早点睡觉。晚安。”我站起身来,又说了一次。“晚安。”

我仓皇而逃。

 

在这个吻之后,我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对亚瑟,再也不是对雇主家的少爷这么简单的感情了。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惴惴不安,害怕亚瑟跟夫人和老爷提起这件事,那样我面临着的大概就是被赶出去的下场。同时我又侥幸的想着,亚瑟大概不会说的,因为如果谈论这回事就不可避免的需要说到他那脱落的乳牙。但这件事一直挂在我心上,以至于每次老爷看向我的时候我都感到少许不安。

这并没什么,如果被问到了,否认就是了。我这样对自己说着,安慰着。

但是同时我又不想这么做,我不想隐瞒这事,我内心里隐隐约约的把它当成一份壮举,想要向妈妈,向夫人老爷,甚至向着全世界宣布:我,阿尔弗雷德,一个十二岁的男人,无比勇敢的亲吻了自己深爱的人。我做下了这个标记,所以无论是谁,无论什么,都不会在之后的岁月里把亚瑟柯克兰从我身边夺走。

这样忐忑的日子大概过了有一个月左右,当我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情的发生,又敢于和亚瑟正常的交流的时候,改变我一生的那一天突然的就到来了。那个日子来的如此突然,以致于我在一切已经发生之后很久都没能接受这个现实。

 

“阿尔……呃,我想我和夫人有事想要和你谈谈,对,过来餐厅好吗。”

柯克兰老爷的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我从板凳上一下站了起来,东窗事发的恐惧让我害怕的头晕脑胀,走路不稳,心跳的像鼓。我在走向长桌的那十几步里面,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如果被赶出去,我就跟太太要一点钱,乘火车去伦敦做童工,虽然我的年龄不够,但我力气不小,会有地方要我的。可是亚瑟怎么会……

我混乱的思考在想到亚瑟的时候戛然而止,随后被山般的悲伤彻底压倒——我将再也见不到他了,从今往后。我甚至想要就地蹲下大哭,如果可以留在他身边的话,无论让我做出多么卑微的哀求都可以,无论以后让我做多么辛苦的活计我都愿意。步子沉的像是灌了铅,但我依旧挣扎着,咬牙走到柯克兰夫妇面前,坐了下来,双腿抖如糠筛。

夫妇两个微笑着对视了一下,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反倒是有些高兴。而柯克兰老爷和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胡子尖儿有些微微发翘。他示意由他的妻子来向我宣布这件事情。

“我和波文商量了很久。阿尔,阿尔弗雷德,亲爱的,我们决定资助你去城里上学。”夫人亲切的朝我笑着。而我却不知怎的突然哭了起来,他们以为我这是喜极而泣,但他们永远也没办法理解这个决定对于当时的我究竟有多么残酷。

如果他们痛骂我一顿,再将我赶出去。那么我可以尽全力的去哀求,柯克兰夫妇都是好人,并不会真正狠下心来让我一个人流落街头。可这样的决定落到头上。我除了感激的笑着接受,又还能做些什么别的呢?

 

所以那一天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亚瑟了。

那时候他还那么的小,我从住着的房子里面走出来,拎着箱子,跳下台阶,朝着小小的他伸出双手。

“来,亚瑟,跳,我会接住你的。”

这是我们最常会玩的游戏,他通常都会红着脸,从三级高的台阶上直接扑到我的怀里,以展示我们互相之间的信任。但这一次他却没有,他紧紧的抱着他最喜欢的那个小熊,并紧双腿,站在台阶上面,仰头呆呆的看着我。他的眼圈已经开始发红,但我能看出他正尽自己所能的忍住,不要哭出来。

我毫无办法,我心如刀割,但我必须离开。

于是我展开脸上的愁云,咧开嘴笑了起来,像是往常一样的吵闹和放肆,但他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嘟囔着数落我不知礼仪。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蹲下身体,搂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耳边轻声的说起了再见。

“再见,亚瑟。一定要再见。”我闭起眼,吸了吸鼻子,我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沙哑,声音开始发颤,于是提高了音量,就像是笑着一般的喊起来。

“再见!再见——!再——见——!”

 

车子渐行渐远,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突如其来的离开了家,离开了与我从小一起生长的亚瑟.柯克兰。我回想着他刚出生时候的样子,我们平时一起玩耍一起闯祸的情形,还有那个让我觉得兴奋又刻骨铭心的傍晚。我开始大哭,捂住脸颊任由泪水肆意从手指缝隙当中乱流出来。我按住自己的嘴巴,不停的喊亚瑟的名字。在车子开出小镇的时候,我又突然的想起来,那天正是亚瑟八岁的生日,我本该送他点儿什么的,至少现在我该在他身边。

直到那天晚上我到了自己的住处,躺在那张属于我的半新的床上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哭。枕头被打的湿透了,我的眼睛肿的像个桃子。这份分别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太过沉重和痛苦,撕裂般火辣辣的疼。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明白陷入了初恋的男孩来说。

——亚瑟已然不单单是我的童年玩伴。现在他是我爱恋着的人。

 

在那之后,时间过的很快。我在学校读了大概有一年半的时间,就听说家里出了变故,似乎是庄园起了场大火。他们就趁此机会搬到其他的什么镇子上去了。当我赶回去的时候,柯克兰宅已经挂牌出售了,我没机会再见他们一眼。

他们给我留下了一笔钱,让我选择自己希望走下去的道路。于是我没再从学校里面待下去,我进入了社会。

 

(二)

我再次见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已经是快二十年过去了。

我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生,大概是巧合,但我更希望是命中注定。

 

老实说对于阿尔弗雷德的印象,我有些模模糊糊的。毕竟他离开我的时候我还很小。甚至连他的长相我都记得不特别清楚。只是每次想起他来的时候,我总在心里面漾起股奇奇怪怪的滋味来。这事大抵表现为身边有人喊“阿尔弗雷德”,我就会吓得一愣。在街上看到金发碧眼的男孩,我总想要上去一探究竟。

进入青春期之后,我开始尝试着跟学校里面的女孩子恋爱,但没有一场能够持续超过一周的。我总觉得别扭,连碰都不想碰她们。我发觉自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在高三那年,我倒是和学校乐队那个也叫阿尔弗雷德的主唱搞到了一起。他长得和应该和成年版的阿尔很像,很帅,成绩也好。但是不知是主观美化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总觉得他是个冒牌货。

在他第一次试图亲吻我的时候,我狠狠的推开了他,这真让人恶心。

 

所以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我一直保持着单身的状态,没再尝试着跟任何人交往。一个人的日子自然没那么好过,但是时间长久也就习惯了。阿尔弗雷德的名字仿佛是个魔咒一般翻来覆去的撕扯着我的人生,我觉得痛苦,甚至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但怎么没办法获得解脱。

我知道我得再见他一次。

说起来简单,但在这茫茫人海里找到他又谈何容易。况且我连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英国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的地址或是电话号码,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再见到他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所以说我一切的发生都是命中注定,就连上天都觉得我不该就此痛苦下去。

 

那天是我二十七岁的生日。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怎么那些伤心离别,撕心裂肺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我的诞生日。我出差在外,并不能回家。但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即便是在我自己的房子里,也只不过是开一瓶红酒,对自己说一声生日快乐,然后把酒一饮而尽再上床睡觉而已。而现在,我选择在这个夜晚放纵自我,脱下西装走进酒吧。

老实说我本来是想要找一家尺度偏大的地下酒吧来的,那里的酒更烈,也更能麻痹我的神经。但我不喜欢喝了酒之后不能马上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所以也就在旅馆的旁边随便找了一家,现在想来正是一个无比错误,但同时却又无比正确的选择。我走了进去,在吧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Strong  Ale.”我招了招手,朝酒保微笑了一下。没一会他就给我送上大杯黑色的啤酒,我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上舒展筋骨。我累坏了,连日不断的工作让我疲惫不堪,情不自禁的想要阖起眼睛,吹吹空调的凉风放松一下。但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我下意识的提防着身边的人。我右手边没人,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一个长着惊人的大胡子的年轻人,怀里搂着他那长得像个中学生似的女朋友。而再向左,是一个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经长醉不醒的中年人。那人满头的金发熟悉的让我眼痛。我赶快转回了头,闭起眼来。

 

“阿尔,你在每年的这一天都要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吗?等下关门了我们就只能把你扔到街上去了啊。”

 

什么。阿尔?

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魔咒一般,吓得一缩,把身子嵌进沙发里面去,挤成一团。那个年轻人并没答话,只是缓慢的抬起头来,扶正被手臂压歪的眼镜。他刚从睡梦中醒来,所以双眼浑浊而迷茫,眯缝着眼睑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没这么巧的事,一个叫阿尔的人,戴眼镜,蓝眼睛金发,年龄相仿,又恰好在我生日这天在酒吧里喝的烂醉。我吓得呆了,不知该做点什么才是对的,是立刻逃跑还是赶快默念个隐身咒语。我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祈祷着我最害怕又最期待的事情不要发生。

中年人皱着眉,四处看来看去,然后轻而易举的发现了缩在沙发里面的那个我。他的脸上不再是刚刚醒来时候的那副焦躁的模样,而是迷茫和我能看到的从他眼里满溢而出的震惊。他张了张嘴,无声的喊了句,亚瑟。

 

他在喊我,他认出我来了。

 

我睁大了眼,惊恐的摇头。我抽出两张纸钞压在杯子的下面,飞快的抓起我所有的东西,逃出了这家店。我紧紧的抓着包和西装外套,没了命一般的向前狂奔。我就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那个叫做阿尔弗雷德的人就像一个诅咒似的,站在距离我身后一米不到的地方,扯住我,让我的人生变成无药可救的一团乱麻。

我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但这种事情却真实的发生了。

我一直向前跑,直到肺里面全部的气体都被消耗殆尽,痛苦万分,血管里面的鲜血仿佛全变成了固体一般沉重才不得不停下来。我手发着颤打开旅馆房间的门,然后冲进去疯狂的扑向床铺,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我怕的发抖。

我兴奋的发抖。

是他。是他啊。

刚刚喝下的啤酒的力量开始侵入大脑,我觉得身子飘飘然的像是要升空一般。我躺在床上,心里充满的并不是幼年好友久别重逢的激动和欣喜,而正相反是一种敏感又复杂的情绪。我不敢去触碰、去接受现在的他,就像是没能在他面前露出自己最完美一面的不甘心,和对于他现在的样子的不接受。我对他的样子下意识的想了太多,他却成了我最没想到的模样,又会与我以这种方式见面。

最重要的是,我瞟到了他无名指上一闪而过的戒指。

他结婚了。

我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面,蜷成一团恐惧的大口喘气,冷汗流了一身。我像平时最鄙夷的那些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竭力逃避着现实,内心纠结重如千钧。我哑着嗓子质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逃开,宛如见了怪物。却不能自然和走上去和他像个久别的老朋友一样拥抱,饮酒庆祝重逢。

——因为我害怕如果此时面对他,我会抑制不住内心中对他默默发酵了如此多年的复杂情愫。我不应该再逃避了,我对他的感情不是对幼年时期的仆人的那种,更不像是对待朋友。

我缓慢的给出了答案。

——那大概是……

 

有人在敲门。

我飞快的坐起身子,竖起耳朵仔细的听,却又没有声音了。因为神经敏感,所以我敢确定刚才我没有幻听,的确有人极轻的敲了两次我房间的门,节奏与阿尔当年习惯的方式一模一样。我没讲话,大概过了有五秒钟,门外的人也没再敲门,而是小声的喊了下我的名字。我立刻从床上蹦起来,跑去给他开门。在门口穿衣镜前整理头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门外站着的可是个醉汉啊。

我拉开了门,于是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的站在门口,出现在我面前。他仍像我小时候一样的高大,差不多高出我半个头那么多,小麦色皮肤结实极了,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在他面前我显得愈发的瘦弱和苍白。他喘着气,手足无措的捻着手指,他紧张的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笑却又没能笑出来。我的眼睛又开始不自觉的瞟向他的戒指了。

“亚瑟。”他又喊了一次我的名字,就像是全世界他只会讲这一个单词一样。

“阿尔。”我回答。

他终于笑了出来,咧着嘴巴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朝我张开双臂,我向前凑近了一步,任由他抱住我。他身上酒气浓重极了,混杂着皮外套上洗涤剂的味道,化成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气味,我觉得很安心,所以凑的更近了些,低头埋进他的肩窝。

这是一个长长的拥抱,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将近一分钟的时间,直到我伸出手来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他才放开我。在这一分钟里,我不再发抖了,染上阿尔弗雷德的气味让我觉得不再害怕,我也笑起来,拉他走进我的屋子。

 

“你一个人?工作吗?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嗯。出差来这边。在帮一个电器公司做推销。”我手忙脚乱的吧酒店赠送的茶包泡进热水里面去,递给他。“你呢?”

“我?帮别人做些有的没的,都是不重要的事情而已。老爷和夫人好吗。”

“嗯……他们……也还好。”

我没再说下去,因为我实在没办法把并不尽如人意的家庭状况告诉他,母亲一直在生病,父亲的生意也不算乐观,而苏珊,阿尔弗雷德的生母,在我们搬家的时候就已经下落不明,不知跟谁跑到哪里去了。我怕他问起这些,忙装作轻松的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干嘛在酒馆里喝那么多酒?”

我其实是想要问他关于戒指和婚姻的事儿的,但我忍住了。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还记着呢。今天我要是不来喝酒,就会想你到痛苦的睡不着觉。”他抬起头来盯着我看,蓝眼睛闪闪发亮。“你坐过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我走到他旁边去,紧靠着他在床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面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袋子,大概是有很多年了,表面被磨得发亮,开口处被粗绳系紧。

“我等了这天很久很久,就想着有朝一日遇到你能够把它亲手给你,于是一直随身带着。这是我欠你的八岁生日礼物,我拿十七岁那年赚到的第一笔钱买的。”他把小袋子放进我的手里,轻轻吻了我的额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流眼泪了。阿尔摘掉了他的眼镜,轻轻的擦眼睛。

“我从你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爱你。我没想到我们会分开这么久,也绝没想到还会再次遇到。而现在你都快要三十岁了。我好开心,亚瑟。简直像做梦一样。”他靠着我,嘶哑且艰难的说着话。我没回答,把那个牛皮的小袋子紧紧捏在手掌心里,沉默不语。

“你还记得你七岁的那件事吗?我对你做的那件事。”

我当然记得,那时我刚刚开始记事,连带着他的名字一起,这件事情成为了最能牵扯到我那脆弱神经的一份记忆。于是我点了点头。

“对于那件事情,我感到很抱歉……我不该对你做这种事。在这二十年里我一直在后悔,我只想说,对不起。尤其是在那之后还让你帮我跟太太隐瞒这件事,对不起,亚瑟。”他歪过头来看我。

 

“不,不不。那个没什么的,我没觉得很奇怪……甚至,我、我很喜欢。”

这的确是一句真话。这么多年以来,他给我的那个吻是这辈子最让我舒坦的一个。但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完,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很喜欢你。

他楞了一下,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他半仰着头,用手撑着身子,像个孩子一样伸直了腿踢来踢去,畅快的笑着。他转过身来,认真的拉住我的手,然后亲我,亲吻我的嘴唇,又一次。

我吓了一大跳,用手抵住他的胸口试图把他推开,但他紧紧抱着我,我也就没再抗拒,闭起了眼睛。他的嘴巴里都是酒精的味道,苦森森的。他用舌头舔我曾经缺失的那颗牙齿,卷我的舌头,用手指抚摸我的后背。但当那枚卡在他无名指骨节上的戒指硬邦邦的硌在我的脊骨上时候,仿佛有一道霹雳飞快的劈过我的脑海。我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

“对不起……但…这不对劲,我还没准备好。”

 

不是没准备好,是不能。我不能做这件事。我尽力的远离了他的身体,克制住重新席卷而来的恐惧。他皱起了眉,脸上的表情复杂而费解,似乎是想要问问我为什么,但终究忍住了。他的眉尖落了下去,那一刻起,他周围的气氛忽的变得不再欢愉和兴奋,而是变成让人没办法呼吸一般沉重的绝望。他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痛苦地闭起了眼。

“二十年了。亚蒂。我喜欢你二十年了。但你可以慢慢的准备,我继续等你长大。”

 

他站起来,穿上了外套。我也站了起来,慌张的塞了一张我的名片到他的手里。那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他拿起来看了看,小心的塞进口袋里。最后朝我微笑了一下,离开了房间。我没办法去拦住他,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解释。他来的太突然,离开的也是。在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好一会了。

在这期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重新缩回被子里面,用沉重的被子做我弱不禁风的铠甲。那个小小的牛皮口袋在我手里面变得汗津津的,我把头埋进被子里面,扯开了封口的粗绳子。

一个小小的银色指环从里面滑落了出来。和他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缓慢的把它拿起来,放在灯光下面看了半天。然后我用手按住剧痛的心脏,大口的喘气。

崩溃突然袭来,从夜晚到清晨,我泪流不止。

 

我错了,在这一天之后,我的人生变得更加痛苦而迷茫。我翻来覆去的咀嚼阿尔对我说的那些话,琢磨着那天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微小的细节,来判断我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

 

或者说,究竟错了多少。

 

(三)

原本到了这里,就应该是故事的终结了。但不知为什么,上天对这对金发的兄弟似乎特别的眷顾,在他们已经犯下了如此之多的错误的前提下,依旧给了他们再一次的机会。让他们得以把这个属于他们的故事,以一个好的结局讲完。

 

在亚瑟四十七岁的那年。

他收到了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隶属于一所镇疗养院。大概是几经波折才拨通亚瑟的电话,所以电话里面的护士语气并不怎么友善。

“是……亚瑟.柯克兰吗?你认识一个叫做阿尔弗雷德的人吗?”

“阿尔弗雷德?是的,我认识一个。”

“是这样的。他现在在我们的疗养院里面,但我们查不到他的户籍。他是英国人吗?你知道他的父母吗?”

亚瑟仔细回想了好半天,这种过于久远的记忆塞在他脑海的角落里面,早已积满了尘土。

“他……应该是个美国人。我记得他的母亲是美国人。但现在应该都联系不上了。”

“那……可以麻烦你来一下吗?这边的情况,我们需要一个他的亲人或是熟悉的人来解决。我们没能找到他一个亲人,但在钱夹里面找到了你的名片。可以请您帮忙吗?”

“好,好的。他现在在你们那里吗?请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亚瑟歪着头夹住电话,从旁边扯过一张白纸,准备记下一条又长又复杂的地址,但在那个护士的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

他身处的,正是是那个亚瑟出生,长大,与他一起度过大段时光的,亚瑟的故乡。

亚瑟的手悬在半空,落不下一个字。

 

“那请问您和阿尔弗雷德的关系是?”

“恋人。”他回答的干脆。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平常日子里面总会见到的那种既视感一般。隔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回到这里,亚瑟依然能在过路飞快闪过的风景当中找到丝丝缕缕熟悉的影子。他觉得有趣,轻轻的敲打着方向盘吹起口哨,却是一首老的不能再老的曲子。他越是靠近柯克兰老宅一点儿,心里的感情就更加浓厚复杂一点儿。这不是功成名就之后的故地重游,他是来这儿找阿尔的。

他开始想象当年阿尔跟他的母亲,乘着大又破旧的班车在这里落脚的时候的心情。他第一次踏入柯克兰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怯生生的?还是和之后的他一模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那时自己还没出生呢。

他开始笑起来。不光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曾经两个人最常一起爬的山坡,和上面已经成林的梧桐树。还因为他想到自己将能够看到一个,躺在床上因为双腿风湿而不能乱动的阿尔弗雷德。他得意起来,这次终于让我占了上风啦!

 

可他将车子泊在疗养院那栋白房子前面的时候,不安的预感猛地涌进他的心脏。因为他发现,那所不能再熟悉的半焦红屋顶,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清楚的看到。他大跨步跑进疗养院,然后没了命一般往上冲,不知道在跟谁抢时间。

 

亚瑟没有见到阿尔弗雷德。

疗养院里面那张白蓝的,枯槁的,素净的床,空着,就像亚瑟觉得的那样,仿佛从来没有躺着过任何一个人一样静悄悄,孤零零的摆在那里。亚瑟知道阿尔去了哪里,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停的咽着嘴巴里面分泌出来的唾液,他的胃翻腾着,这让他有些想吐,撑在门框上的手汗津津的,用力的几乎捏进木头里面,他狠狠的把拳头砸在墙上,迅速转身,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医院。

他冲出大门,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他知道自己和阿尔弗雷德的终焉应当在何处。他用力扯下了上身昂贵的大衣外套,然后把它像垃圾一样随手丢掉,接着是西装和绸缎的马甲。他扯开卡在喉咙口的衬衫扣子,让氧气透过气管涌进肺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已经不年轻了,那些泡状的器官针刺般剧痛,但这样飞一样的奔跑却没让他感到丝毫的疲惫。他觉得自己在四十年的人生里面头一次活了过来,他轻快的仿佛自己是个年轻人,又似乎是长出了翅膀,这最后的奔跑将他每一根血管,每一丝肌肉里面所蕴含着的所有能量都爆发了出来。

他沿着公路,一路向前跑着,他的脑子已经忘记了汽车这种东西的存在,似乎此时此刻只有用他的双腿切实的追逐赶上那个离他远远的,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少年的背影。他看到了在自己七岁的时候,少年微笑着朝自己伸出双手要求一个拥抱时候的样子,那场景就在眼前。他闭起了眼,用力抹了抹鼻子上淌下来的水。

他已经能够看到那幢屋子了,他们曾经一起在那里生活过七年的地方。

早年时候,小屋前面的那边巨大的桦树林早就已经被铲平,门前修整平齐的漂亮草地也变成了再没人记得的昨日之景。大片大片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金黄麦田将旧宅淹没在谷地,饱满的谷穗上面支出锋利的芒尖。他拨开那些粗壮的草杆,拼尽全力的往前挤,那些针一样的东西把他的裤子和衣衫划的破破烂烂,他脸上也满是细小的鲜红伤痕,渗着血。但他已经不再觉得疼痛了,这种程度的伤害已经没办法再伤害到他,相比较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和离别来说,这一切简直不值一提。

他只是不顾一切的,不顾一切的向前狂奔。

只是奔跑而已,朝着他一生的挚爱之人。

 

“来,亚瑟。”

少年拎着箱子,站在台阶的下面,微笑着,朝着小小的亚瑟伸出双手。

 

我来了。

 

 

房子早就已经破旧不堪。经过这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它至今依旧能够伫立在那里,这本身就应该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后院里面那颗柠檬树已经长得茂盛而粗壮,大片大片斑驳的树荫遮住了因为旧主人的出现而变得躁动的土地。亚瑟大口的喘着气,站在院子的栏杆外面,用他颤抖的手,拉开了那个锈蚀不堪的铁木栓。他放轻了步子,一点又一点的靠近,像是生怕把那个沉睡的人吵醒一般竭力屏住呼吸。被汗水完全打湿的衬衫被九月的风吹过而变得冰凉,他打了个寒战,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阿尔紧闭着眼,坐在那个几乎快要散了架的靠背椅上,脸颊被屋檐的阴影遮挡,也正是因为如此,亚瑟能够看到他的表情。

那是满足的,快乐的,洋溢着像五月煦风一般的笑。他不再是什么女佣人的儿子,也不再是那个酗酒的青年,他只不过是阿尔弗雷德,是那个爱着亚瑟,亚瑟爱了一辈子的人。

亚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柠檬树,流下的大量泪水让他的眼眸里面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浑浊,阿尔一生铭记的纯澈绿眸在四十年后终于重新焕发了新的神采。他擦干了挂在眼睑上面的眼泪,吸着鼻涕,狼狈不堪。他强忍着,抽动着嘴角,笑着。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时间几乎已经忘记了他一样,他终于停止了哭泣,也终于结束了对于自己一生的所有回忆。一切的疼痛都已经过去,一切的离别都成为历史,而生长于此,需要做的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他把自己坐着的椅子向阿尔的方向拉近,然后脱力一般歪了身子,把头轻轻的枕在了阿尔已然佝偻的肩膀上。两个人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

“你现在可以亲我了,老琼斯,我准备好了。”

亚瑟颤抖着闭起了眼睛,一切都一如四十年之前的样子。

仿佛什么都没变。

 

 

End.

 


 

明天我要坐十五个小时的飞机,求大家留梗让我有事情做。拜托了。